一个女人正当地活着,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宗城《她们和她们》是一本特稿合集,收录了《平原上的娜拉》《寻找刘小样,以及安放自己》《在长丰,女性向前一步》等近几年广泛引起读者讨论的特稿,这些特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对女性生存境况的展现,同时也看见了不同女性为了改变自我命运所做出的努力,而在私人阅读中,我看到的是两个字——联结。20年前,安小庆在四川的大山里,通过电视节目《半边天》,看到了刘小样渴望走出关中平原的故事。20年后,她寻找刘小样,写作《平原上的娜拉》,让更多人看见了刘小样之后的生活。这是安小庆与刘小样的联结,也是3个不同出身和地域背景的女人——张越(《半边天》主持人)、刘小样、安小庆,她们协同完成的一次跨越20年的创作,这个创作的主题是——醒来。一个女性醒来,追寻她渴望的生活,需要付出多大代价?而在安徽中部的县城长丰,记者林松果为读者呈现了一个长达7年的性别平等实验。在长丰,孩子随母姓的家庭,将得到1000元现金奖励。林松果决定去寻找这个性别平等实验落地的原因,为什么是长丰,而不是其他地方?为什么她们坚持了7年,这其中有哪些关键人物?她发现,一些看似细微的改动,就足以影响上千个中国妇女的精神世界。在这本书里还有关于古生物学家张弥曼、哇唧唧哇创始人龙丹妮、为前夫的冤案四处奔走的宋小女、写作《秋园》等文学作品的作家杨本芬的故事。整本书里不只有“提出问题”“呈现故事”,也有“她们”为了改变女性困境所做出的实践。就比如在长丰,你会发现实践者对于性别问题的反思具体到厕所的男女空间比例,对于冠姓权的讨论,女性受教育的状况、阻力和应对措施等。书中收录的文章,不只是一片普通的工业线产品,它们关于一个人如何具体地想了解另一个人、另一件事,它呈现的是女性生命经验的种种颗粒、女性所处的困境和那些已经付诸实践去改变的人的漫长努力。细节见洞察。这本书体现写作者功力的地方,可以从一些细节看出。比如林松果写杨本芬的开头:“这是一间由封闭阳台改建成的厨房,四五平米的小小空间,安置了水池、灶台和料理台,剩下一点点空隙,连张桌子都放不下。……时年56岁的外婆杨本芬,很多时间都待在这间厨房里,忙活一日三餐。她爽快麻利,寻常日子里,洗净的青菜晾在篮子里,灶头炖着肉,汤在炉子上滚沸,抽油烟机在轰鸣。”比如李斐然写张弥曼:“在野外考察的时候,很难看出张弥曼是一个院士。她永远要自己拎包,自己搬石头,她会不计成本地去做一些外人看来很小的事情。很多项目从头至尾都只有她一个人,每一步都是自己做,直到现在,很多标本都还是她亲自修复的,这花费很多时间,但她不放心交给别人。同步辐射扫描标本的过程是要熬通宵的,每隔20分钟要去重启一次机器,很多人会找助理帮忙,但张弥曼始终坚持自己做。那一年,她已经70岁了。”细节,见人物,见生活,暗指的是一个人如何安放自己,她怎样主动或被动地,在怎样一条河流上寻找属于自己的浮木。这本书关于女性,但也是关于“人如何正当地活着”这一哲学命题。过怎样的生活,这是一个道德问题,正如安小庆在手记里写道:“关于人应当如何正当地活着,人应该如何诚实地面对自己,在生命的有限和死亡必然到来前,人是否勇敢天真地实现和充分燃烧过自己——所有这些微小但重要的启示,都要感谢我们的采访对象,感谢她和他们做出的独一无二的探索。”当然,作为一本特稿合集,这本书也有明显的缺憾。它毕竟是《人物》杂志规范下的特稿写作,作者的个人风格被杂志的腔调压过一头,呈现在纸质书里,媒体腔的问题仍是影响阅读的感染力以及我们对于作者个人风格的判断。其次,这本书是3个作者的合集,而不是一个作者基于一个大主题下的纵深型写作,写作深度难免受到影响。3位作者如果各自出书,想必都是极好的。但无论如何,在重读书中《平原上的娜拉》《寻找刘小样》以及林松果关于长丰教育实验的写作时,我仍然会被打动。这其中,《半边天》主持人张越为此书写的序言,让读者看到了安小庆为了寻找刘小样所做的努力。张越提到,2019年,安小庆辗转联系到她,彼时《半边天》节目早已改版,《半边天》已是10多年前的事,张越和刘小样也已经失联快20年了。安小庆第一次找张越要刘小样的地址。张越说:“其实我没找,因为我知道找不到。这一类的采访要求我也碰到过不少,一般会知难而退,没有下文儿。”过了一段时间,安小庆又一再联系张越,张越见她实在认真,就拜托一位同事把当年涉及刘小样的日常节目和“三八”特别节目,逐个镜头搜,看看能否找到任何地理标识。奈何只找到了刘小样所在县的名称。结果,安小庆联系当地县妇联,又从广东跑到陕西乡村找,真给她找到了刘小样。刘小样一直在那,在平原上,但是真的愿意付出真心和耐心找到她的人不多。张越目睹了安小庆寻找刘小样的努力,背上《半边天》时代的几十期节目光盘,与安小庆见面,在一个咖啡馆儿,“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她说:“她是采访过我的人里最认真的,我当然回报她以应得的尊重。”由此可见,一些写作不是理所当然出现的,没有作者的耐心,不会有后面被很多人读到的《平原上的娜拉》。20年前,大山里的彝族女孩安小庆偶然看到《半边天》的刘小样,“平原上的她,对远方世界的向往,为何和群山包围中的我一模一样?”20年后,刘小样的故事被安小庆续写。娜拉醒了,是不容易回到梦境的,她只能走。而安小庆在书中写道:“通过自己的工作,你抓住了一个极宝贵的机会,成为一个从来没有分享过的生命故事的听众,让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经验不再是树影似的私语,而成为一扇明亮的窗、森林里另一棵迷人的独立的大树。”一个人行动的迷人之处,在于它真正深远地影响了另一个人。一篇动人的文字就像抛入宇宙的探测器,总有一天会得到回响。就像那一天,一个女人看见了另一个女人对于命运的不服。20年后,在刘小样的厨房——一个女性的方寸之地,当安小庆被刘小样的表达所震撼,“雪花同时落在了她和她的身上”。